2026年4月0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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键盘上不断传来轻微而密集的敲击声。
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蓝玉娜打字的方式有些特别——她不是用指尖,而是用手指关节,一点一点地敲出文字。因为那场车祸,她的手指无法伸直,手掌也很难正常抓握。可即便如此,她还是靠着这样的方式,把想说的话慢慢写了出来。
刚开始时,她一分钟只能打几个字。后来,她写出了一篇三千字的演讲稿。再后来,她写下了整整十一年的生活记录。
很多人第一次认识蓝玉娜,是通过她的身份:第七次全国自强模范、2025年“中国好人榜”入选者。
可在访谈中,她却总是轻描淡写地说:“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,只是心态比较乐观一点。”
也正是这句话,让我开始重新思考我们习惯讲述的“残障故事”。
很多报道喜欢把残障者推向两个极端:一种是被塑造成无比励志的榜样,另一种则是被反复描绘成命运悲惨的受害者。
可真正走进这些人的生活之后会发现,他们大多数并不活在极端里。他们只是像所有普通人一样,在生活发生改变之后,努力寻找新的路径,重新站稳自己。
他们并不是为了成为谁眼中的榜样,才去坚持生活。他们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,被理解、被尊重,也希望被允许拥有自己的脆弱、犹豫和不完美。
而今天的故事,就从蓝玉娜开始。
如果把时间倒回2013年,那一年,她22岁。她的人生才刚刚起步。
2013年,蓝玉娜遭遇了一场车祸。
当时,车上除了她,还有妹妹。事故发生后,她失去了部分记忆。等她出院回到家,家人才告诉她一个消息:妹妹因为伤势过重,已经离开了人世。
那一刻,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自己活下来,仿佛是替妹妹继续活着。
“我没有理由不坚强。”她后来这样说。
妹妹生前很喜欢唱歌,也一直想参加歌唱比赛。于是几年后,当《超级女声》的海选来到梅州时,蓝玉娜报名了。
很多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去。她自己也清楚,自己的唱功并不好。可她还是坐着轮椅走上了舞台。
评委后来对她说:“论唱功,你可能进不了决赛,但我们被你的勇气打动了。”
后来,她被邀请以嘉宾身份参加总决赛。那是她第一次站在更大的舞台上。也是那一刻,她开始意识到:自己的故事,也许真的可以给别人带来一点力量。
真正困难的,其实并不是舞台。
而是生活本身。
车祸造成颈椎损伤后,蓝玉娜几乎失去了自理能力。她不能自己刷牙、洗脸,不能自己穿衣服,甚至连吃饭都需要别人帮助。
有时候,她很早就醒了。六点、七点,天已经亮了,意识也完全清醒,可如果家人还没有起床,她就只能一直躺在床上,什么也做不了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
你明明醒着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有时家里没人,她想喝水,想翻身,想换一个姿势,都只能等。等待成了她生活里最常见的状态,而这种无力感,也曾一度让她感到沮丧。
那段时间,生活确实变得更困难了。
身体的限制、日常的依赖、漫长的等待,这些具体而琐碎的困境,一点点叠加,让她不得不重新理解“生活”这件事。
为了让自己撑下去,她开始寻找一些能够安放情绪的方式。她会听歌,也会看电影,把注意力从身体的限制中暂时移开。
她提到一本在大学时期读过的书——来自台湾身心灵作家张德芬的《遇见未知的自己》。
那是她大二时偶然读到的一本书。当时,她在书中看到一句话,并把它记了下来:
“任何一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,其实都是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。只是包装精美与丑陋的差别。只要我们带着耐心,一点一点把包装拆开,你会惊喜地发现,藏在里面的礼物。”
那时的她,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。
但在经历事故之后,这句话慢慢有了新的意义。
它没有让现实变得更容易,却让她在面对困难时,多了一种解释世界的方式——不是把一切看作失去,而是尝试去理解其中还剩下什么、还能做什么。
后来,这句话也成了她一直记在心里的座右铭。
与此同时,她也在网络上认识了一些同样坐轮椅的朋友。大家会互相分享生活里的难处,也会互相鼓励。
2015年,蓝玉娜开始尝试写作。
她发现,虽然自己的手指不能伸直,但手腕还有一点力量,于是便试着用手指关节敲键盘。
一开始非常慢。
一分钟只能打几个字,打出来的句子也常常断断续续。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不断练习,慢慢地,速度提升到可以写几百字;再后来,是一两千字;直到有一天,她写完了一篇三千字的演讲稿。
写作也渐渐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。
她记录自己的故事,也写下其他残障伙伴的经历。
后来,蓝玉娜开始参加培训,也逐渐走进更多线下活动。
也正是在这个阶段,她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一个此前并不了解的群体——和自己有着相似经历的轮椅使用者。
她记得第一次参加线下交流活动时的场景。那天,她被推进会场,看到周围有很多和她一样坐在轮椅上的人。那一刻,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轻松,反而有一点不知所措。
“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这样生活。”
这种“被看见”的感觉来得很复杂。既有一种迟来的连接感,也有一种重新认识自我的过程。
在这些活动中,她慢慢接触到了一个概念——“同侪导师”。
所谓“同侪导师”,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老师,而是那些同样经历过伤残、已经在生活中逐渐摸索出路径的人。他们用自己的经验,去帮助那些刚刚受伤、还在迷茫中的人。
这种帮助,往往比任何外部指导都更具体、也更有力量。
有人会告诉她,怎样通过辅助工具完成日常动作;有人会分享,如何与家人沟通、如何重新建立生活节奏;也有人只是很平静地说一句:“慢一点也没关系,你会找到办法的。”
这些话并不宏大,但却真实可行。
她开始意识到,原来“重新生活”这件事,并不是只能靠自己硬撑,也可以被一点点传递。
某种程度上,她也成为了被托住的人。
而后来,她慢慢也站到了“托住别人”的位置上。
随着对社会环境的理解越来越深入,蓝玉娜逐渐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:很多残障人士并不是没有能力,而是缺少进入社会的入口。
于是,她开始尝试做一件事——帮助更多残障伙伴找到工作。
一开始,这只是很朴素的想法:既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更稳定地生活,也是她心里逐渐清晰的方向。但慢慢地,这件事变成了她真正投入的方向,甚至可以说,是她为自己建立起来的一份事业。
她会根据每个人的身体状况、教育背景和家庭情况,去匹配合适的岗位,比如线上家教、电商客服、文案写作、新媒体运营等。
这些工作看似普通,但对很多人来说,是重新与社会建立联系的第一步。
在这个过程中,她也不再只是一个“接受帮助的人”,而是开始成为别人的支持者,甚至某种意义上的“同侪导师”。
她把自己走过的路,一点点分享出去。
把“真实的我们是怎样生活的”写出来,这一写,就是十一年。
在采访蓝玉娜之前,我们访谈过许多不同的残障伙伴。
他们的经历并不相同,却有着相似的底色:都经历过失去、挫折、适应和重新出发。
其中一位沈老师,小时候因为先天的小儿麻痹,长期需要借助轮椅行动。为了尽量避开人流高峰、减少他人异样的目光,他常常比别人早2个小时就出门,赶在大家上学之前到教室。对他来说,最难面对的,往往不是爬5层楼梯,而是别人不经意的打量、议论,甚至是背后的指指点点。
可即便如此,他还是选择继续去学校。
还有一位李老师,在失明之后,依然坚持追逐成为职业律师的可能。虽然前路艰难,虽然几乎找不到可以参考的路径,但他还是想试一试。
还有一位陈老师,因为孩子患有心理障碍,辞去了原本高薪的工作,开始全身心陪伴孩子成长。后来,她又加入公益组织,希望借助非遗手工等方式,帮助更多有类似处境的家庭找到出路。
如果只是听这些故事,我们很容易发出感叹:太不容易了,真的很了不起。
但如果只停留在“励志”的赞叹里,反而会忽略一件更重要的事情——
他们首先是“人”,然后才是“残障者”。
沈老师当时也许只是一个会在意他人眼光、会感到尴尬的孩子;李老师即使走得艰难,追求的也不过是自我实现;陈老师的选择,本质上也只是一个母亲出于本能的爱。
他们所做的,并不是为了成为谁眼中的榜样。
他们只是想,像其他人一样生活。
而在这条看似普通的路上,他们往往要经历一段更漫长的适应过程:从与自我的抗争开始,到与家庭的磨合,再到一步步学着面对社会的目光。
蓝玉娜也是如此。
在一点点重建自己的生活后。
生活也在不知不觉中,向她打开了更多可能。
她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,也在与人连接的过程中,建立起更稳定的生活节奏。
她谈起这些变化时,没有太多戏剧性的表达,只是很平静地说:生活慢慢变宽了。
她有了爱情。
也开始尝试一个人走出去,去更远的地方。
过去两年里,她和伴侣一起出行:自驾、坐高铁、搭飞机,一共走过了16个省、45个城市。而到了今年一月,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48个城市。
她并不是天生坚强的人。她只是一次次在现实里摸索,一步步找到新的生活方式。
采访快结束时,我们问她:“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特点是什么?”
她想了想,笑着说:“可能就是心态比较乐观一点。”
很多人喜欢把这样的故事称为“励志”。
可也许,比“励志”更重要的,是我们应该看见:这些人并不是因为残障才变得伟大。他们只是和所有普通人一样,在生活突然改变之后,努力寻找新的位置,重新建立自己的秩序。
蓝玉娜和我们一样,都只是一个普通人。
只是刚好,在困难来临的时候,她选择继续往前走。
而这条路,也在不知不觉中照亮了更多人的方向。
在中国,大约有8500万残障人士。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,缺少的未必是能力,而是被看见的机会、被理解的空间,以及被平等对待的可能。
当“特殊”成为一个标签时,随之而来的不应只是善意的同情,更多的应该是尊重、包容和真正意义上的平等参与。
因为他们要的,从来不是被高高举起。
而是像所有人一样,安稳地站在生活里。(作者:陈熹)